锦文佩玉 发表于 2008-3-9 10:35:55

月 下(沈从文)

月 下
沈从文

    “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,带在你臂上如戳记。”我念诵着雅歌来希望你,我的好人。

    你的眼睛还没掉转来望我,只起了一个势,我早惊乱得同一只听到弹弓弦子响中的小雀了。我是这样怕与你灵魂接触,因为你太美丽了的缘故。

    但这只小雀它愿意常常在弓弦响声下惊惊烽惶乱窜,从惊乱中它已找到更多的舒适快活了。

    在青玉色的天里,那些闪闪烁烁底星群,有你底眼睛存在:因你底眼睛也正是这样闪烁不定,且不要风吹。

    在山谷中的溪涧里,那些清莹透明底出山泉,也有你底眼睛存在:你眼睛我记着比这水还清莹透明,流动不止。

    我侥幸又见到你一度微笑了,暴在那晚风为散放的盆莲旁边。这笑里有清香,我一点都不奇怪,本来你笑时是有种比清香还能沁人心脾的东西!

    我见到你笑了,还找不出你的泪来。当我从一面篱笆前过身,见到那些嫩紫色牵牛花上负着的露珠,便想:倘若是她有什么不快事缠上了心,泪珠不是正同这露珠一样美丽,在凉月下会起虹彩吗?

    我是那么想着,最后便把那朵牵牛花上的露珠用舌子舔干了。

    怎么这人哪,不将我泪珠穿起?你必不会这样来怪我,我实在没有这种本领。我头发白的太多了,纵使我能,也找不到穿它的东西!

    病渴的人,每日里身上疼痛,心中悲哀,你当真愿意不愿给渴了的人一点甘露喝?

    这如像做好事的善人一样,可怜路人的渴涸,济以茶汤。恩惠将附在这路人心上,做好事的人将蒙福至于永远。

    我日里要做工。役有空闲。在夜里得了休息时,便沿着山涧去找你。我不怕虎狼,也不怕伸着两把钳子来吓我的蝎子,只想在月下见你一面。

    碰到许多打起小小火把夜游的萤火,问它,“朋友朋友,你曾见过一个人吗?”它说,“你找那个人是个什么样子呢?”

    我指那些闪闪烁烁的群星,“哪,这是眼睛。”

    我指那些飘忽白云,“哪,这是衣裳。”

    我要它静心去听那些涧泉和音,“哪,她声音同这一样。”

    我末了把刚从花园内摘来那朵粉红玫瑰在它眼前晃了一下,“哪,这是脸。”

    这些小东西,虽不知道什么叫做骄做,还老老实实听我所说的活。但当我问它听清白没有,只把头摇了摇就想跑。

    “怎么,究竟见不见到呢?”──我赶着它追问。

    “我这灯笼照我自己全身还不够!先生,放我吧,不然,我会又要绊倒在那些不忠厚的蜘蛛设就的圈套里……虽然它也不能奈何我,但我不愿意同它麻烦。先生,你还是问别个吧,再扯着我会赶不上她们了”──它跑去了。

    我行步迟钝,不能同他们一起遍山遍野去找你──但凡是山上有月色流注到的地方我都到了,不见你底踪迹。

    回过头去,听那边山下有歌声飘扬过来,这歌声出于日光只能在墙外徘徊的狱中。我跑去为他们祝福:

    你那些强健无知的公绵羊啊!

    神给了你强健却吝了知识:每日和平守分地咀嚼主人给你们的窝窝头,疾病与忧愁永不凭附于身;你们是有福了──阿们!

    你那些懦弱无知的母绵羊啊!

    神给了你温柔却吝了知识:每日和平守分地咀嚼主人给你们的窝窝头,失望与忧愁永不凭附于身;你们也是有福了──阿们!

    世界之霉一时侵不到你们身上,你们但和平守分的生息在圈牢里:能证明作主人底恩惠──同时证明了你主人底富有;你们都是有福──阿们!

    当我起身时,有两行眼泪挂在脸上。为别人流还是为自己流呢?我自己还要问他人。但这时除了中天那边轮凉月外,没有能做证明的人。

    我要在你眼波中去洗我的手,摩到你的眼睛,太冷了。

    倘若你的眼睛这样冷,在你鉴照下,有个人的心会结成冰。

    一九二五年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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